那男子踌躇片刻，跪在地上，给殷无磕了一个头，说道：“对不起，殷无先生！我实在不能说！”

殷无挑了挑眉，说道：“可是前几日来地牢盗人的人？”

男子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道：“先生，那个人是我们这些人最后的希望了。我们即便是死，也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殷无沉默不语，半晌叹了口气，说道：“值得吗？金澜堂现在已经丧失理智了，他真的有可能把你们全杀了。”

男子闻言，苦笑道：“先生，我们早晚不都得死吗？可是有那个人在的话，我们即便是死，也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金澜堂那个恶棍的所作所为，而我们也能重见天日。”

“你们就那么信任他？”殷无问道。

“信……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男子笃定地说道，“所以，求您！求您了！”

“可是……我能怎么做？我只是个医生，救人治病才是我的本分。”殷无蹙眉道。

“杀了他……求您杀了他……”男子恳求道。

殷无闻言，脸色苍白。他看着不远处躺着的那个病人，思绪纷乱。

医者仁心，救死扶伤。这才是自己职责所在啊……

“殷无先生，我知道您宅心仁厚，仁心仁术。可是，您今天若是救了他，明天街上会多出几具，甚至十几二十具尸体。还有我们这些人，刚刚被抬出去的那个人。我们都白死了……求您了！求您了！”男子紧紧地抓着铁栏杆，哀求道。

殷无紧皱着眉头，咬着嘴唇。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男子迅速后撤，缩到了角落。殷无则退到了病人身边。

“殷无先生，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狱守问道。

殷无沉默片刻，说道：“不太好……伤口创面较大，细菌感染，化脓发炎。他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状况，不一定能熬过今晚了。”

“啊，这么严重啊？”

“他今早叫唤着冷，又叫唤着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情况不妙！你就是不听！”另一个狱守责备道。

“唉，这里面的人，不都天天叫唤这里痛那里痒的吗？我还以为……他耍小聪明呢……”

“我去通知爷，你在这里守着！”

一个狱守出了地牢，另一个狱守走到殷无身边，说道：“殷无先生，这个人是我们爷的一个重要的证人，这口供还没来得及说呢。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殷无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做的时候不计后果，现在倒来要求我做这做那。真以为我是神仙转世呢？随随便便就能起死回生？”

狱守尴尬地挠了挠头，没说话。

“去给我打一盆冷水来，快！他烧到四十度了！”殷无说道。

“哎，哎……”

那狱守一听，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跑。

“殷无先生……”隔壁牢笼里的男子快速地爬了过来，隔着铁栏杆，哀求道。

殷无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从医药箱中取出了一枚很细的针管。他手颤抖着在那高烧昏迷的病人后颈扎了一针。

过了一会儿，金澜堂带着金广田风风火火地赶来。

“怎么样了？”金澜堂问道。

“刚刚给他打了退烧针，看看情况吧！不然只能送到专业医院里。我这里仪器药品都不全，治不了败血症。”殷无说道。

“不能送他去医院，即便是死。”金澜堂咬着牙说道。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殷无说道。

狱守用打来的冷水，一遍遍给那人擦着额头和脖子。他的温度似乎在慢慢往下降，之前发热发红的皮肤慢慢回归正常。狱守触碰他的额头，发现冰凉凉的。

“烧退了，烧退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有所好转的时候。突然那人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困难。

殷无慌忙过去，检查了一番，对金澜堂说道：“四肢末梢厥冷，呼吸急促，心率加快，血压下降……不去医院的话，他就不行了。”

金澜堂一听，瞪着眼睛，上前抓掐住那人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快说！那个人是谁？快说！”

那人大张着嘴，呼吸困难，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殷无抓住金澜堂的手腕，冲他怒喊道。

金澜堂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片刻过后，那人幽幽转醒，张了张惨白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殷无轻声说道，“是我这个医生无能，救不了你的命了。”

那人看了看殷无，眼角流出一滴眼泪。他又转脸看了看隔壁牢笼里，缩成一团呆呆地看着他的人。

那双眼睛里闪着泪光，有哀伤，有愤恨，有担忧……

男子冲他扯出个像哭一样的笑，转过头，哑着嗓子喊道：“六……六……”

说罢，那男子闭上了眼睛，没了气息。

“六？什么六？”金澜堂抓住他的肩，用力地摇了摇，“你说什么六？你说清楚啊？”

“他已经死了！”殷无冲他喊道，“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金澜堂松开那人的尸体，颓然地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爷，爷……您怎么了？不舒服吗？”金广田慌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回去……回去……”金澜堂神情恍惚地说道。

“哎，哎……好嘞。你们把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

那人的尸体被狱守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殷无闭着眼睛，泪流不止。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喃喃道：“我救不了你，只能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谢谢你，殷无先生！”隔壁牢笼里的男子跪下不停地给他磕着头。

“别谢我，其实我也想看看，那个人究竟能不能救你们出去。”殷无低声说道。

医者有仁心，慈悲济世人。悬壶轻己利，德品胜黄金。

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殷无如行尸走肉一般，出了地牢。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地牢里那股子阴潮，腐臭，血腥的气味和死尸的惨状……都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子里。

自己究竟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去想，去分辨……

他用力呼吸了一口干燥，温暖带着些许花香的空气，这才觉得自己是活在人间，而不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