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阵凉风，吹得院子里的梅花树哗啦啦的响。

之后是一团黑影鬼魅般地朝他扑来，莫语吓得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额前的头发被什么撩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

那一瞬间他宛如堕入冰窟。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有节奏的铜铃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围绕在他周身的寒意慢慢退却。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只听见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铜铃的声响越来越大，他看见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莫语眉头一皱，心道：这怕就是大家现在在找的长孙少爷吧！这个大瘟神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

那孩子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一团黑影，那黑影没有原身，如一团黑雾围绕在他的周围。

莫语心里一惊，这不就是刚刚朝他飞扑而来的黑影吗？

那孩子似乎没有发现，像喝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走着。

仔细再看，从那团黑影里平白多出一张脸来。那张脸龇牙咧嘴冲他一笑，下一秒咻地一下，附在了长孙少爷的脸上。

他随即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莫语吓得不轻，一时间不敢动弹。

好在莫志孝跟着那股子邪气一路寻来，见到地上躺着的莫来，慌忙施法救他。

莫语哆哆嗦嗦地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上了头。

那面孔……那如鬼魅一般的面孔……

熟悉的很，那分明就是他的脸。

莫语躲在被窝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还在。

后来，莫语听说长孙少爷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是，他不敢把自己看到的情景说出来，他怕自己会被大家当成邪祟。

那一年的四月初四。

桃灼先生如约而至。

“语儿，我见你消瘦不少，饭也进得不香。你是怎么了？”桃灼特意等莫志孝出去才问他。

莫语有些恍神，手里的汤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惊慌失措地俯身去捡，因为太用力，手心又被勺把锐利的尖端划伤，鲜血直流。

桃灼无奈地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莫语看着桃灼温柔的侧脸，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桃灼轻笑一声，给他擦了擦眼泪，道：“我们的小男子汉怎么突然哭鼻子了呢？很疼吗？”

莫语低了头，瘦弱的肩膀颤抖着。

“好了，我给你吹吹。”桃灼轻轻地对着他的伤口吹了两口气。

“我骗了爹爹。”莫语拖着哭腔，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泪光，像只惊慌无措的小动物。

桃灼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没关系的，你跟我说，我帮你保密。”

莫语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那天……那天……我看见了，我在屋里偷偷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一团黑雾……缠着他……缠着长孙少爷。”莫语说到此处，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桃灼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没事的，有我在，你不要怕。”

莫语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热茶，平复了一下心情。

“那团黑雾起初是奔我来的，然后……他突然闯进来，那黑雾就去缠着他了。再之后……”

莫语两只手绞着衣角，咬着嘴唇，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你只有说出来，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啊。”桃灼安抚道，“没事的，相信我。”

莫语抬起头，说道：“我看到那团黑雾里……突然出现了我的脸……他对我诡异地一笑就附到长孙少爷身上去了！”

桃灼听到这，怔了一下。

莫语看着他，惊慌地说道：“我不是邪祟……他们说长孙少爷是被邪祟附了身了……我不是，我不是……”

桃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跟你没关系，不是你。那邪祟本身就喜欢莫家老宅一脉的子孙，而且邪祟善变化。它故意吓你的！跟你没关系的。”

听到桃灼的安抚之言，莫语稍微好了一些。

“真的吗？”

桃灼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可是万众景仰的巫山桃灼，我的话你还不信吗？”

听了桃灼的保证，莫语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

“好了，心里舒坦了吧？”

莫语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再多吃点饭，九岁了还跟个豆芽菜似的。”桃灼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

那天的桃灼有些奇怪，在教他施法的时候，总是在走神。

教学时间结束的时候，桃灼特意嘱咐道：“语儿，你今日与我说的那件事以后对谁都不要再提起。”

“对爹爹也不能说吗？”莫语疑惑地问道。

“嗯，毕竟牵扯到长孙少爷，是莫家的大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若贸然再提起，又会横生枝节。本来，你爹爹把他送到祠堂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是在北宅遇的袭。你可明白？”

莫语用力点了点头。

自此，这件事被他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桃灼或许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一年后的四月初四，桃灼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那个替莫家老宅一脉去死的一脉。

自己以为是被莫来母亲的母家所救，所以一直心存感激。实则是认贼作父！

他们杀害了他的父母亲族，就是为了让他替莫来当这个活不过四十四岁的莫家族长。

“你可知你九岁那年看到的是什么？莫家最重视孩子的九岁生辰，一岁抓周，九岁择运。一岁和九岁都是莫家孩子的一个劫。”桃灼说道，“那个是挡灾，他们施法让你给他挡灾。只不过你当时身上带着我给你的驱邪珠串那个术法才没成功。”

莫语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瘫坐在凳子上，神情恍惚。

“可能，你跟他的命已经被换了，那孩子本是活不过三十岁的。他们既然用你替他挡灾，必定会行换命之术。及弱冠之前，你俩的命是连在一起。待弱冠之后，你的命就是他的。”

莫语颤抖地说道：“我会替他去死？”

桃灼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应道：“是。”

“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以前是有家的。是吗？”

“我……我的一切都被他夺走了，是吗？”

恨，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