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扬了扬嘴角，这段时间绑紧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一阵难以抵抗的疲惫感瞬间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突然轻飘飘，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落了地，却毫无痛感。

“家主！家主”一阵阵惊呼声响起，紧接着是急切纷乱的脚步声！

“烛九阴！”

“钟山君！”

“钟山君！”

是冯夷，山鬼还有白河的声音，一个个中气十足。他们看样子一切都好，东皇太一并没有对他们下死手。

我累了……我累了……真的好累啊……

烛阴在心里叹息道。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熟悉的铜铃声又响了起来。

巫咸。

巫咸，我累了。

巫咸，我去找你可好？

可是，我该去哪儿找你呢？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他怀里的三枚铜铃铛像指路灯一样悬在空中，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引着他在黑暗中穿行着。

烛阴扬了扬嘴角，道：“你们是在奏引魂曲吗？哈哈哈……多此一举了！你们觉得，我去了阴曹地府，阎王敢收我吗？”

挂在空中的铜铃铛突然停了下来，响声也随即消失了。烛阴也随着它们停下不动，与它们对峙起来。

最后还是烛阴先败下阵来，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说道：“我是个路痴，自己走的话会迷路的。所以，还是你们带路吧！谢谢你们给我带路！”

那三枚铜铃铛似乎听懂了，又开始晃晃悠悠，愉快地打着节奏往前走。

烛阴亦步亦趋地跟在它们后面，无声地笑着。

这股子傲娇的劲儿跟你们主子倒还挺像的。

人人都说大巫巫咸的脾气如春风拂面，细雨绵绵。可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么个温柔似水的人儿，发起脾气来谁都拿不住他。

烛阴走啊走啊，走过了漆黑阴森的小路，穿过浓雾笼罩的密林，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

远处有一团光亮，照亮了他的来路。烛阴停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帝俊的感受。

现在他的心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场硬仗是赢了，可是自己想要的确没有留住。

三枚铜铃铛也停了下来，似乎是有些疑惑地在打量着他。

烛阴又被它们的模样逗笑了，说道：“巫咸究竟给你们施了什么咒了？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机灵？”

三枚铜铃铛没有动弹，依旧是静静地悬在空中。

烛阴收了笑，回头看着来路。

“我突然……想去那边看看！你们走吧，给他们带去我的口信。就说……我找到想去的地方了。”

三枚铜铃铛静止了一会儿，一个接着一个地落在了地上，撞击声在寂静无声的昏暗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烛阴轻轻叹了口气，刚想俯身去捡，一阵熟悉的急促的叮当声由远处传来。

烛阴顺着那铃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色的光点正朝着他快速移动，紧接着是一团灵巧奔跑的黑影。

不一会儿那黑影就到了他的跟前，是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那黑猫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踝，脖子上挂着的铜铃铛发出阵阵的响声。

烛阴犹豫了一下，俯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这次看见，它嘴里叼着一枝桃花。

烛阴不明所以地从它手中接过那枝桃花，花瓣蔫蔫的，已经开始衰败了。黑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似乎心情很愉悦。

“不去，这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胸口突然温热起来。低头一看，胸口竟有点点微光透出。烛阴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急切，又有些激动地将胸口放着的水玉和那枚剩下的玉箭拿了出来。

只见躺在他手心里的水玉泛着淡淡的白光，然慢慢地飘到了空中。在空中快速地旋转了几圈，又分裂成数个水滴模样的碎片向四周飘散开来。

一片水玉碎片落在了地上的铜铃铛上，然后那光灵瞬间变得刺眼，紧接着变成了莹绿色的光点，就像之前他和勾陈在那方潭水下看到的一样。

又一片水玉落在的另一枚铜铃铛上，如之前那般也变成了莹绿色的光点。

不去脖子上的铜铃铛也被水玉的碎片包围住，慢慢地白光变成了莹绿色。

那一点点的莹绿色光点，朝烛阴手里的桃枝飘来，最后落在了花瓣上。每落下一个光点，桃花就精神了一些，原本开始衰败泛黄的花瓣也开始变得粉嫩起来。

烛阴攥着桃枝的手微微颤抖着，这是巫咸在巫山为桃花仙人摘的那枝桃花。

他突然想起桃花仙人对他说的那些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然后绝望地赴死！活着才有希望和惊喜。

他看着手中的那枝桃花，扬了扬嘴角，眼泪就这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白河，冯夷还有山鬼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他，他们认识烛阴少说都几千年了，何曾见过他这般脆弱？何曾见过他掉过一滴眼泪？

“他应该没事了。”冯夷说道。

白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问道：“悠婆婆不是说钟山君因为肉体凡胎承受不住突然突破六道轮回强行复苏的元神导致元神出窍了吗？这还能没事？他如今可是在黄泉边儿行走呢！”

山鬼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说道：“你不是最讨厌钟山君了吗？之前你可是成日喊着要为大巫报仇雪恨，要手刃仇人钟山君烛九阴！的！”

白河一听，小脸通红，反驳道：“我哪有……”

山鬼调侃道：“怎么？如今还不承认了？整个浮生城的人可都知道，要不要找大家来对峙？”

白河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些尴尬地说道：“我那是……是……关心则乱！对，我是关心则乱！现在他已经努力帮大巫讨回公道了，所以……所以……我就姑且原谅他吧。”

山鬼掩嘴轻笑，看着烛阴又喜又悲地把那枝桃花当成宝贝的模样，突然有些心疼。心疼他，心疼大巫，也心疼她自己。

她心道：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就让我转世投胎成一棵大树吧！无论高矮壮弱，无论身在何处。立与荒漠之中也好，立于悬崖峭壁之上也好，立于幽冥浮生也好。觉得愉快就随风摇摆，婀娜多姿。觉得烦躁就分枝散叶，张牙舞爪。努力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