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邓城的中垒处忽然升起了醒目的黑白貔貅战旗，警惕的马总即刻登上残缺的北谯楼，看到了惊人的景象：

高岳军队为攻击樊城，所挖掘的如蜘蛛网般密集纵横的堑壕、坑道里，成排的矛尖露出地平线，正在急速移动，而环绕着邓城所增筑的偃月型壁垒，其上也布满了蚂蚁般的士卒，正在走来走去，马总凝目望去：应该是炮手们在奋力将大炮的炮架调转过去，炮口不再对着自己所据守的樊城，而是转向西北侧，牛首山的方向。偃月垒的更远处，烟尘如同飓风般遮蔽了天际，高岳的骑兵似乎也在密集调动奔驰着。

如是看来，该是韦太尉和刘昌的大批援军要抵达了，想要突破高岳在邓城的防线，进入襄樊。

谨慎的马总扶住谯楼的勾栏，他反复思索好长时间，想到前些日子整座城池所遭受的猛攻：先是每天一次“高潮”，即高岳方的火炮密集轰完后，堑壕就跃出许许多多步卒，对着樊城城垣猛攻；最后五天，是每天是两次“高潮”，但好歹都被他百般设计，给抵挡了回去。

现在他终于等到援军了！

之前韦皋移营牛首山，态度非常消极，让马总一度绝望，但现在这位和刘昌会师后，终于肯主动出击，来解襄樊之围啦！

马总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在想通后，立刻跪在谯楼前的敌台上，仰天长呼，不断称“上苍庇佑”。

随后樊城南城关，一共五座烽堠，同时点燃巨大的苇草火炬，这是对对岸襄阳于頔的讯号：“援军主力已至，我等必须里应外合，击破高岳。”

忠义军府衙里，于頔的心中有不满和恐惧：之前在团山处，韦皋夺取刘昌军的念头昭然若揭，要是现在真的让他功成，那么下步必然是夺我的兵权，这可比被高岳击败要惨得多。

但俱文珍却声色俱厉，语气坚决，“少保不可贻误，速速出城，遣送全军出城！策应韦太尉，成败胜负，便在此一举，个人的荣辱得失和这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再者，若是能击败高岳，某必定保奏朝廷，你和太尉的功勋是平分秋色的，若是少保何官不可得，何爵不可封？”最终俱文珍的语气缓和下来，“况且以少保和当今圣主的关系，又岂是太尉所能比的，圣主天下在，少保的荣华便在，为何要计较一时的高下得失呢！”

这番话后，于頔方才接受，表示领命，“城南岘山虽已失，某可亲自督率五千精卒，坐镇襄阳，使庞怀玉领两万兵，出城西万山打过去，大不了在汉川上多架几座浮桥，船只城里还有些。”

看于頔能深明大义若此，俱便十分高兴，说今夜厉兵秣马，来日平明时分，于襄阳、万山、虎头山通燃烽火，让庞将军出战，架设浮桥的地点便设在磨洪滩，以规避高岳镇海军、清海军战船的攻击，“只要能有五六千人横渡过去，和马总、韦皋夹攻过去，便能获得胜利！”

该夜，对于牛首山韦皋、刘昌，邓城的高岳，樊城的马总，还有襄阳的于頔，都是不眠之夜。

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准备着战事。

邓城的偃月堡，辅师高岳亲自登上中垒，其周围火把遍举，鼓乐震天，照得周围透亮，高岳巡视了各处新筑好的炮位，并勉励炮手们，来日注意西北面的地平线，见到敌人韦皋的大军，不要慌张，不要动摇，也不要懈怠，要掌握好各自的火药桶、炮丸，认真听号令开炮，对着敌人最密集的地带轰击，不让他们有结阵的余裕。

等到高岳至于长子高竟炮位时，此年轻的炮兵将校，对辅师行了郑重的军礼。

高岳点点头，特意对儿子交待了句：“虽然是大战，但更需冷静，发炮要注意间隔，要是不慎炸膛，那可就......”

“我会活下来，回淮扬去侍奉阿母的。”高竟如此回答。

“你也须得结婚生子！”高岳见近旁无人，就对儿子狠狠交代这句话，便离去了。

这个夜晚似乎很长，但也很短，当满天星辰越来越模糊黯淡，东方愈发明亮，旭日的阳光像无数发散的箭芒，把云彩给射破后，牛首山前十里处的营砦，神策决胜军中的两位虞侯兄弟，高敬奉和高敬仰，很警惕地骑着马，往前踏着邓城左近的平野，向那座半月形绵长的大堡垒奔去。

他们担当了斥候的职责，要迫近邓城半里开外觇候。

可兄弟俩驰了会儿，发觉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盟府的高辅师，早已在昨晚，沿着偃月垒前沿，密密麻麻布置了无数步骑，背依工事炮垒，列成数段纵深，每段纵深，都排成一个个方阵，其中是手持长槊的步卒，外围则架好长铳的射击人员，在后沿则似乎是投弹手、刀牌手和骑兵们，正安静而可怕地沉默着。

好像就在下一秒，他们即能骤然射出这世界上最强大最猛烈的火力，杀光所有敌人。

高敬奉在马上，横着跑了段儿，冷冽的风中，他的心随着马蹄，也嘭嘭嘭跳个不停，“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的炮铳，这么多的兵马......敬仰，敬仰。”当他把心中想的喊出后，便看到对面高岳黑压压的兵群里，突然窜出两股青烟来，然后耳朵轰然，“是虎踞炮打来啦！”他打着鞭子，拨马就往后跑，然后见到自己弟弟也伏在另外匹骏马的鞍上，炮丸落在他俩的后面，炸出尖利的声响。

当高岳方的轻炮，把对面的斥候骑兵驱散回去，便恢复了沉寂，数万人的阵势岿然不动。

樊城之中，马总集中了三千精锐，便在北门后列阵，又拣选两千精锐，于西门后列阵，“待到襄阳烽火燃起，也待到牛首山处太尉大军的烟火射出，北门处士卒便奋勇杀出，夺高岳的壁垒，西门处随后奔出，接应襄阳于少保的军队，前后得手的关键，便在于我们樊城忠义军子弟的表现了！”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马总在敌台上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鼓声，那是襄阳城击出的，而后彼处谯楼上燃起六柱黑色狼烟。

马总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个时辰后，万山的烽堠，也冒出六柱黑烟。

“于少保的大军，已抵达万山......”

“嘭—嘭—嘭”，马总回头望去。

正是牛首山的方向，彩色的烟花被射起，然后马总激动地望见，漫天的尘土里，韦皋那庞大的军队，席卷了整片原野，对着邓城偃月垒逼靠而来。

“准备鸣炮，打开北门，然后突击出去......”马总握紧刀柄，沉声命令，可显然按捺不住剧烈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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