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清见她如此呆滞模样，更是怒极，握着拳头几步跨上楼梯，直往江遥的房间，气冲冲地推开门闯进去：“姓江的——”

江遥却已熟睡。

苏芸清见他紧锁眉头、双目紧闭的样子，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有气无处撒，隔空挥了几下拳头，悻悻然离开。

黄昏，日头渐落，阴气又盈室。

苏芸清轻轻推开房门，脚下无声地走入，发现江遥仍没有醒来，而且气息更加微弱了。

她走到床头，凝视江遥片刻，眉宇间萦绕一抹忧色，伸出手掌在江遥额头探了探，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转而去摸江遥手腕。脉搏若有若无，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一切症状都在意味着，江遥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了。

‘怎么回事，我明明给他服下了药物，为何不见好转……难道他在白天也遭到了鬼魅侵袭？’

苏芸清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面对如此困惑的局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江遥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捂着胸口坐起来，一口鲜血喷到了被褥上。新换的洁白被褥染上了刺目的殷红，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还混杂着一些肉沫和内脏碎片。

苏芸清心头为之揪紧，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不是“鬼魅侵袭”可以解释的了。

莫非浮屠教又追上门来……

江遥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无力地撑在枕头上，满脸灰败之色。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他似乎比起昨日来苍老了许多，眉眼里填满了悲凉和沧桑，额头更是添了几笔细细的皱纹，双眼的目光不再像个少年人，漫无目的地飘过苏芸清，望向窗外那抹残阳。

“天又要黑了。”江遥喃喃地张口。嗓音嘶哑，但比早晨强了一些，总算能拼凑成完整的意思。

苏芸清心头愈觉愀然，她十分怀疑，江遥是不是中了某种邪术，看他现在的模样，说成是回光返照的迟暮老人也差不了多少……

须臾的沉默，日头完全落下西山，沉沉暮色将万物包围，天地萧瑟。街头夜风呜呜吹拂，仿佛能透过窗棂，带来床上床下的人都给来一股寒意。苏芸清眼皮微微有些湿润的同时，也似乎感受到一股肃杀气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熬不过今晚了？”江遥突然笑起来，干涩的嗓音如同出自风烛残年的耋老之口。

苏芸清一惊，定睛瞧去，江遥的目光飘忽不定，偶尔与她视线对上，也没有任何停留。

“你的眼睛……”她颤声问。

“光线一暗下来，就彻底看不清东西了。”江遥的声音没有起伏，“除此之外，其他倒无大碍。沸腾血脉拥有很强的恢复能力，那些鬼东西想干掉我，至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最后一句出口时，他微微咬紧牙关，表情倍显狰狞。

听到一个月的期限，苏芸清稍松一口气，拿起热毛巾，为他擦了擦脸，“小子，你到底怎么回事，被怨灵缠身了？”

“差不多吧。”江遥心里补了一句，而且怨灵的数目有点多，至少在一万以上吧。

“什么怨灵这么厉害？是女鬼吗？”

“有男有女……”

“哟，你还挺受欢迎的……那他们玩尽兴了没有，晚上还会再来吗？”

“应该还会吧。”

“这么下去可不行啊，你的身体很快就会被掏空的，应该劝他们注意节制！张雨琪应该教过你一些驱鬼的法门吧，我也听说过一些，要不一会儿给你画几张符试试？”

“没用的。”江遥摇头。

那些鬼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由云重的那张地狱图卷所产生。当日江遥第一眼看见那幅图卷的时候就已被恶灵侵染，随后他又撕毁图卷，更是破了封印，那些厉鬼潜伏在他的灵台识海，如今受阴气激发而现形。它们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一个个苦大仇深，心里面早就被疯狂和暴虐所填满，每一个都是凶残无比的厉鬼，普通符咒绝难奏效。当初高僧云重都只能将它们镇压在图卷中，无法彻底超度，遑论江遥这样的门外汉。

能想出来的办法，他都已经试过了，清心咒，降魔咒，御灵咒……全然无解。

苏芸清看他神情萎靡，眼瞳暗淡，没有一点神采，已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灵气，甚至还隐约覆着一层诡异的淡淡银灰色。她心中微凛，这绝对是不祥的征兆。

“不能再往北走了，你必须早点离开这里！”她沉声道。

江遥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离开已经迟了。

自从遇见那副恐怖的地狱图卷开始，他的灵魂深处就被埋下了一颗种子，以自己的精神为土壤，所缺乏的就是发芽生根所需要的养分。这里的阴气冤魂就是养分，已经诱导那颗种子成长，如今开始侵入到自己梦境，要由内而外地置自己于死地……

他觉得一阵心灰意冷。

满腔复仇的火焰，在绝望的现实面前，不得不逐渐熄灭。如今举世皆敌，自身难保，浮屠教主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冷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绝地……

他胸膛里涌起一阵无比的怨恨、愤慨和暴虐，此时的情绪已跟梦中的那些厉鬼同步，恨不得毁灭世间的一切。

沸血腾上脑门，刹那间时空错乱，他仿佛又看见饿殍遍野的残酷场景，千千万万饥民浮肿的面庞在眼前逐渐清晰，冰冷的吆喝、鞭子的抽打和临死前的哀叫在耳旁混响，又由近而远，变为战场上被坑杀活埋的数万降卒，以及焚城火焰下哭泣无助的难民……枯骨堆积如山，那些不甘的怨念一浪高过一浪，又有向他耳膜中汇拢冲来的趋势，江遥连忙平复心绪，刹那思绪的工夫，背脊已被涔涔冷汗浸湿。

从昨晚的无间地狱开始，这种噩梦已经发生了三次。愈到后来，他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甚至对那些冤魂死鬼的喜怒哀乐感同身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沦为它们当中的一员……

“扶我起来。”他向苏芸清伸出一只胳膊。

“你要去哪儿，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又看不清路……”

“我饿了，叫他们弄点东西吃。”

在苏芸清的搀扶下，江遥摇摇晃晃地起身，熟悉了一下身体之后脱开苏芸清手臂，蹒跚着往外走去。

“喂，你忘了穿外衣！”苏芸清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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